周末的午后,望着沾满尘土的凌乱书籍,忍不住开始收拾书房。正当我忙活得大汗淋漓的时候,一本看似不起眼的乐谱从书架上滑落,好巧不巧砸到了我的额头。定睛一看,原来是一本竹箫的乐谱。乐谱的四角已经卷起,翻开一页页五线谱,立刻勾起了我绵长的思绪。
这本破旧的乐谱是一位盲人艺术家送给我的。在他的世界里,除了那漫无边际、无休无止的黑暗,陪伴着他的就是那支竹箫发出的悠扬、绵长、空灵的箫声。不,他说还有微风吹动树叶,发出簌簌的伴奏。他还说,这样的声音是天然的伴奏,是疗愈心灵的妙方,听见树叶和箫声的合奏,他的心才会慢慢平静下来。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夏日的微风吹动着郁孤台上辛弃疾雕像周围丛生的荒草,一抹余晖落在他的那支竹箫上。他身着一袭皂色长袍,花白的颜色爬上了他两边的鬓角。虽然已经失去了视力,他却异常平静自然地握着竹箫,双手娴熟自如地在几个孔位上游走,略显浑浊的目光幽幽地注视着一个方向。当箫声响起的瞬间,仿佛世界上只剩下他和那清澈明亮的箫声,对周围的风吹草动浑然未觉。那一刻,静默在时光里的古城墙、锈迹斑斑的辛弃疾雕像与他的箫声一起,在黄昏的最后一抹余晖里组成了一幅美妙的画面。嬉戏的鸟鸣偶尔从茂密的树叶间隙里传来,恰到好处地融入这悠悠的箫声中去,仿佛默契地完成了天人合一的意境。
这一切,被偶然撞见的我深深印在脑海里。尽管那时候我或许会跌倒在无数次的挫折与困惑面前,但我总会拾级而上,去寻找他在黄昏响起的箫声,欣喜地驻足在他绵长的箫声与“江晚正愁余,山深闻鹧鸪”的诗意里,整个人因此而活脱出来。有一次,我无意间吟诵起这首辛弃疾的《菩萨蛮》诗句,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停止了手里的动作,缓缓地放下了手里握着的箫。
“娃娃,你爱听这箫声?”
“爱听,我好久没有听见这么清澈明亮的声音了。”
他嘴角泛起了笑容:“你和我教的一个学生一样,爱诗词,也爱纯净的音乐。”微风吹过他的眼睛,似乎看见一束光从他的眸子里闪过。我坐在他旁边的石凳上听他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他是一所残疾人学校的音乐老师,围绕在他身边的是一些和他一样在视觉黑暗中生活的孩子们。他说他想用美妙动听的音乐来填满萦绕在孩子们眼中没有颜色的世界,至少能够让他们的心不再灰暗,在跳跃的音符中描绘如画江南。由于视力的阻碍,这些孩子们学习乐器要比普通的孩子多费好几倍的心血和精力,但依然丝毫减退不了他们渴求顽强地生活下去的决心和勇气……
他从兜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本盲书,那上面刻满了凹凸不平的符号。他和孩子们一定在春夏秋冬不停变换的季节里已经抚摸过千遍万遍了吧?他说,孔位的位置代表了不同的音,他和那些孩子们只能靠不停地抚摸去熟悉,熟悉了以后记下每个孔的位置排列,分别对应哪个音。那一刻我好似望见了无数双装满黑暗但又热烈灿烂的眼眸。于他们而言,这支长长的箫、那本凹凸不平的乐谱,就是他们眼里的明月清风,就是他们无数个照拂的梦。
这位盲人教师用拐杖指了指郁孤台公园里鳞次栉比排列的盲道:“你们是拾级而上,踏着台阶来到这里,我们是用拐杖循着这些盲道,一点一点来到这里。这里的空气很清新,环境非常静谧,无障碍设施比较齐全,很适合我们一起练箫。我经常和孩子们相约到这里来,一起练箫,顺便也会给他们讲讲辛弃疾的诗词。”
自那之后,每当黄昏的余晖洒满郁孤台一角时,我都会拾级而上,去寻觅那熟悉的、清澈的箫声,更为了寻找那些在黑暗中热烈绽放的顽强的生命。
不知过了多久,那黄昏时分准时响起的箫声再也没有了影子。不再被箫声驻足和流连的郁孤台,显得格外寂寥。我试着寻找箫声消失的原因,看见郁孤台景区的盲道被占用、被窨井盖拦断,商场入口无障碍通道被关闭,无障碍厕所被占用,无障碍标识混乱……
幸好,注意到这种揪心的情况,罗琪等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在市两会上提出了加强无障碍环境建设、推动保障残障人士出行便利的意见建议。检察机关在调查中发现,包括赣州大剧院、江南宋城历史文化旅游区等部分公共建筑及旅游景区确实存在无障碍设施建设不完善、管理不到位的问题。一封封检察建议书发出之后,我终于又听见那箫声在晚霞飞满天时婉转动听地响彻在郁孤台一角……
芦苇花又飞,箫声是否依旧?我拿出盲人老师赠的谱,立刻唤醒了那些沉睡已久的梦,箫声一如当年一样的婉转悠扬。我向着郁孤台而去,闭目就是那马蹄走过的江南,打湿了每一夜的梦。
知否知否,应是箫声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