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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美好的友谊,并不总是有滋有味
2022-06-17 11:17:00  来源:检察日报

伊迪丝·华顿自传《我的纯真年代》封面

  伊迪丝·华顿和亨利·詹姆斯是很好的朋友。

  年轻的时候,伊迪丝·华顿想认识已是著名作家的亨利·詹姆斯,他们年龄相差19岁,曾经有过两次机会。第一次她精心为自己挑选了一条裙子,让自己看起来处于最美丽的状态。“我想不到,除了我年轻的面容和精美的裙子以外,还有什么是值得风度翩翩的男士们另眼相看的。”

  第二次,着装的重点变成了帽子,据《名作家和他们的衣橱》,帽子后来是华顿的标识性着装风格,她的品味很好:“只要他开口夸一句,我可以鼓起勇气告诉他自己是多么喜欢看他写的《黛西·米勒》和《一位女士的画像》。然而,他既没有注意到我的帽子,也没有注意到戴帽子的人。”

  这样的两次尝试都失败了,不过他们最终还是成为了朋友,非常要好的朋友。

  好多年以后她向他提起来,他竟然告诉她说完全不记得这两件事了!至于让他们真正相识相知的那次会面,竟然谁也想不起来到底是在哪天,也记不起是在哪里。好像突然之间就一见如故,并且从此正如1910年2月他写给她的信里说的那样“再也没有分开过”。

  这样的友谊还有一对,他们初认识的时候,一方迫切的心情很是相像。

  维特根斯坦是家族中最小的孩子。上面有三个哥哥先后自杀,身处财富、地位日渐上升的阶层,他们却有着自毁的倾向。对于维特根斯坦而言,他需要确认自己有某一方面的才华,以之作为生存的依据,而哲学是他考虑的一个方向。

  1911年10月,维特根斯坦去了剑桥,迫切地来到著名哲学家罗素的房间里做了自我介绍。他开始参加罗素的演讲,有时会用自己的论点来反驳他的偶像,但之后还会跟随罗素到他的房间,两人在激烈的哲学讨论中迎来深夜。

  起初,罗素对他的新学生有点恼火,在给爱人奥托琳·莫雷尔夫人的信中说“我的德国朋友简直是对我的煎熬”。几天后,他写道:“我的德国人,他似乎相当厉害,很有说服力”;“我的德国工程师,我想,他是个傻瓜,他认为是没有什么经验之谈是可以理解的——我让他承认房间里没有犀牛,但他不会这么做。”

  读了维特根斯坦一篇手稿之后,罗素对维特根斯坦的态度立刻改变了。他告诉奥特琳,手稿“非常好,比我的英国学生写的好得多”,又说“我一定会鼓励他。也许他会做出大事”。罗素意识到维特根斯坦是一个“有希望的年轻人”。两人很快结束了教授和学习的模式,开始平等地讨论哲学。

  友谊对于他们各自都很重要。维特根斯坦后来告诉朋友,罗素的鼓励使他确定得以获救,并结束了他九年的孤独和痛苦,在那九年里他不断地想到自杀。

  这两段美好的友谊,开头很接近,结局却并不太一样。

  伊迪丝·华顿和亨利·詹姆斯是终身的好朋友。尽管后来他们对于文学创作的一些观点似乎也并不尽一致,不过未影响到他们对于文学的共同热爱和各自的创作探索。

  伊迪丝·华顿评论过亨利·詹姆斯的作品:“我对詹姆斯的技巧性理论和实践尤为感兴趣,然而,我直到现在也认为,他过分追求技巧,甚至会牺牲小说的生命——浑然天成。”

  “对他理论的实践也曾经困扰过我。尽管他后来的小说富有深刻的道德之美,可在我看来却越来越缺乏意境,脱离我们生活着的有滋有味的人间。”

  在她的个人回忆录《纯真年代》当中,伊迪丝·华顿写别的朋友多是溢美之词,没有任何一句批评的话语,可写到亨利·詹姆斯的那部分,却是细节最充分的,她对他有着最多的调侃。那并非对他不尊重,她应该是想呈现一个她心目中最为完整、真实的亨利·詹姆斯,告诉大家,这是她对于他们友谊的回报。

  罗素和维特根斯坦的友谊,最终却是“渐行渐远”。

  初始,罗素一直鼓励维特根斯坦,但维特根斯坦显然成长得异常迅速,为人又绝对的真实。他急躁且傲慢的性格,不是每个人都能容忍的。维特根斯坦对罗素的思想越来越挑剔,并发展出自己对逻辑学的思想,在他们的谈话中占主导地位。当罗素向维特根斯坦展示正在研究的知识理论的手稿时,维特根斯坦的反应极其无情。罗素描绘当时的情景:他说这完全是错误的。我听不懂他的反对意见,但我觉得他一定是对的,他看到了我错过的东西。

  罗素认为这一批评是他一生中最重要的事件,因为这使他意识到自己不能再做任何哲学研究了。“我的冲动破碎了,就像一个浪涛冲击着的防波堤。我完全绝望了。”罗素停止了自己手稿的写作,稿件在其去世后才得以出版。

  维特根斯坦在朋友面前不客气地评价了罗素,朋友记录道:“很奇怪维特根斯坦他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维特根斯坦是一个完全诚实的人,对于他所从事的工作有严苛的标准。有鉴于此,他对自己苛求甚多,或许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批评他人时的不留情面。”

  他们最后一次见面在剑桥大学的道德科学俱乐部,两人擦肩而过,没有说话。

  两个故事,两对好朋友,亦师亦友过,倾心相谈过,也观点分歧过,最终有一对终生维护了友谊,另一对相见时再也无话可说。或许哲学比文学更麻烦吧。文学承认人的软弱,哲学则试图教会人克服自己的软弱,最终尝试而不得?

  总有一些曾经美好过的友谊,结局不甚完美。不过,如果曾经有一段友谊放在你的面前,它已经在很大程度上充实了你的头脑、心灵,促使你蜕变成为更加完整的自己,那么,无论是高山流水,还是行路踽踽,这都将是一段十分难得和珍贵的记忆,甚至可以伴随一生。

  编辑:吴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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